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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歉也是一种智慧

章立凡

“人民政府接受人民代表的监督。我代表政府表个态：一定尽最大努力让老百姓吃上安全、放心的食品，用上安全、放心的药品！”这是7日上午，国务院副总理吴仪在与浙江代表团一起审议政府工作报告时，作出的郑重承诺。

对于当前存在的看病难、看病贵问题，吴仪从患者和医院的角度进行了分析，并引述国外的例子，讲述了这个问题的复杂性和长期性。“在这个问题上群众不满意，我没有做好工作，愧对百姓，应向大家道个歉！”吴仪说。（新华社电）

今春开“两会”，事前将“主旋律”定位在“民生”。代表、委员们慷慨陈词，内容基本上是重复一年来互联网上讨论的部分话题（据说网络话题是提案的主要来源）。我之所以还有耐心浏览，是想看看高层如何回应，但不少回应令人失望（例如教育部长的谈话）。

终于有一天，眼前出现一个突破性的“亮点”——吴仪副总理对医疗卫生问题的道歉。这是继胡耀邦之后，28年来执政党高层领导的一次正式道歉。

1979年2月，胡耀邦总书记在团中央的一次会议上，向1957年被打成“右派”的陈模同志三鞠躬道歉，耀邦接着说："我不但向陈模同志道歉，还要向团中央机关及所属单位所有挨整的，被打成右派的同志道歉”，并再度三鞠躬。

其他的道歉，就我记忆所及，还有温家宝总理在2005年元旦期间看望陕西陈家山矿难工人家属时，流着泪说：“我来晚了”，“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”。

鞠躬、流泪和道歉，是政治家良知的体现，也是承担责任的表现。前德国总理勃兰特在二战中被杀害的波兰犹太人纪念碑前下跪，没有人认为他给德国带来了耻辱，因为这个举动昭示的是人类的普世价值，同时也体现了他个人的道德勇气。台湾马英九先生代表中国国民党对“二二八”事件死难者的道歉，也属于这一类。

前不久，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二战慰安妇问题上试图否认“强征”，引起亚洲国家的抨击，也导致美国国会公开谴责。为了平息众怒，最近他不得不再度表示道歉，虽然显得羞羞答答，但也说明历史终将回归真实。

希特勒和东条英机早已被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，德、日领导人所道歉的历史事件，其本人并不负有直接责任，罪错是过去的领导人所造成的。道歉者所承担的是国家的责任，同时也是负责任的政府、政党和政治家的道义责任。

一年来互联网上讨论得最热烈的话题，莫过于“大国崛起”。一个国家能否成为“大国”，不仅需要观察其在国际政治中扮演的角色，还要考量其如何对待自己的人民。人民的民主权利和民生权利同等重要。

最近有两则令人印象至深的报道：一则是温家宝总理在中国作协大会上同文学艺术家谈心，主张“在文艺界要提倡讲真话，反映真实的社会情况，鼓励人们去追求真理” （新华社北京2006年11月28日电）；另一则是胡锦涛总书记在甘肃定西农村访问困难户时说："这些政策，你们说好，我们就继续办；你们说还不行，我们就改进。"（新华社兰州2007年2月19日电）。

胡总书记和温总理都在征求真话。可年年“两会”前，某些部门照例频打招呼，围追堵截；会后我行我素，做官当老爷。对错误从来不道歉，几乎成为一种当代官场“潜规则”；民众年年有寄望，年年有失望，好像也成了一种规律。既然承认“民主是个好东西”，不许说真话哪有真民主？这种小动作，直接损害的是执政党的信用。

提倡讲真话，就不得不探究真话稀缺和民主机制长期缺失的历史原因。半个世纪以来，形成了“中国特色”的“检讨文化”和“表态文化”，以致于人们在社会生活中习惯于不讲真话，甚至打击、排斥、疏远讲真话者，成为一种社会恶俗。时至今日，竟发展到了需要执政党领导人亲自征求真话的地步。

我说过“反省历史是一种智慧”。执政“以人为本”的政党和负责任的政府，就得有承担历史责任的勇气。这种历史责任不仅是针对现实和未来的，也须包括对既往历史的反省。有许多现实中的错误源于历史，讳言历史错误且不加反省纠正，就会在现实中和将来犯更多的错误。

道歉也是一种智慧。道歉能够获得民众的谅解，能够赢得改正错误的时间和空间，总比死要面子地坚称自己“一贯正确”强。人非圣贤，孰能无过？政府和政党也一样。即便错误不是在自己的任内发生或没有直接责任，也需要清理历史债务，纠正现实错误，轻装前进。

“知耻近乎勇”，道歉体现了为政的自信与责任的担当，拒绝道歉者永远不会有尊严。当然，道歉不应像“检讨文化”、“表态文化”那样，变成某种言不由衷的“道歉文化”，也不应成为推卸责任的技治手段，或表演风度的官场作秀；而应有切实的政策和措施跟进，并在实践中接受检验。

吴仪副总理打破“潜规则”的道歉，赢得了一片喝彩声，恐怕尴尬的也大有人在……

且慢喝彩，还有下一个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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